十一月二十八。
常朝自然是免了,杨太后也跟着罢休晨省,让习惯早起的众嫔嫱得以结伴观礼。
昨天杨婠虽以观礼为由留愧云宿在肃仪殿,今朝却根本没打算去催促。那地方说得好听是客舍,但临傩仪开始前更名改制,哪有人来得及知会亲眷?整个殿阁成了愧云一人独居之处,杨婠料准了谁跟她睡在里头,怎会不解风情。
何况今日的傩礼从早演到晚,整日悬乐,无须踩着点儿去。
不过满教坊的人都明白,头一场最难受。毕竟夜里冷不是真的冷,天蒙蒙未亮的时辰,最要人命。
冷就罢了,观者还少。得等御街旁边的那些分茶店家摆出了茶摊(宋徽宗以前没有明令禁止),尤其街东最多客人的李四分茶,街北最多“挂牌儿①”的薛家分茶,以及相国寺的丁家素茶坊都摆上了店名,百姓方肯冒寒风出来。否则,单凭这场仓促准备的表演,是请不动许多人的。
贾尚服几乎忙了一夜,吵得辛夷五更天才睡着,等她再醒来,窗外已经泛黑。她自觉起的正是时候,于是匆匆洗把脸,披上此前杨太后赏得羊皮小袄,跑来相对清闲的尚功局找掌彩沈小染,让她帮忙执手上妆,接着去宣德楼见人。
待她赶到,恰好开始第三场,菊三四领她从宣德楼侧门而上,那里有一处小道情留给他的视野不大好的位置,却得以避开群臣安心观赏。
但见楼下诸侲子分为四队,每队二十四人,每六人为一行,皆披朱挂面,服褶缚袴,近观似红藻濯水,远视如赤炭焚天。仅为首领舞的方相氏②一角,就需三人更替,全部右手执戈,左手扬盾,身蒙熊皮一具,目戴黄金四颗。等到夕阳晖尽,宣德楼前御街至州桥,东西两侧御廊,则需竖起灯火达旦,通明至丑时未歇。
辛夷往南薰门的方向一路望到底,数不清有多少饮食叫卖者,只能分辨出远比她第一次进入赵昶凝的府邸前看到的多。除了傩礼这边声势浩大,整条街上敲锣打鼓的也不少,游玩的队伍偶尔经过她下方,真吵得她恨不得捂上耳朵。
辛夷想不明白,人头满地如蚁落齐走水泄不通,大伙儿的手是从哪儿腾出地方去奏乐的。
菊三四仍旧端着一点架子,无论看礼看人,他都站得笔直,可眼睛里不知何时增添了点点疑惑之色。
辛夷除了看礼看人,还要看他,因而她十分敏感的捕捉到他的不豫,遂大声问:“师父,傩礼无趣吗?”
菊三四一愣,目光随之变得柔和,亦大声问:“如此热闹,怎会无趣?”
辛夷鼓起嘴,他不打算告诉她,她懒得管了。
菊三四笑笑,又说:“你是河南府永安人,以前可曾在洛阳看过傩礼?”
“好久了,记不清啦。”
①京城富家子弟聚在一起听曲学艺唱叫的集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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